数字技术:全链条赋能“飞机心脏”研造
■马树延 宋东彬 解放军报记者 贾启龙

由中国航空发动机集团有限公司研制的AES100发动机。新华社发

请想象这样一组画面:
试验台上,一台正在研制的新型航空发动机,还没有真正装上飞机,大屏幕上已展示出它在高原起飞、超声速飞行等各种情况下的工作状态;机库里,一台结束飞行任务回来的飞机刚刚停好,不用拆卸任何部件,一份“健康体检报告”已自动生成。
研发车间,工程师根据电脑上的仿真结果,设计调整发动机某一级叶片的形状,智能机床很快生产出新的叶片;装配现场,工人借助数字化指引装配发动机,所有数据都被自动记录,成为这台发动机“终身档案”的一部分……
这些正在发生的变化,背后都是数字技术在发挥作用。近年来,数字仿真、数字孪生、大数据分析、人工智能等技术,正加快融入航空发动机的论证、研发、制造、使用和修理全过程,悄然改变着“飞机心脏”的发展路径。
本期“跟着院士学科技”,我们邀请中国工程院院士、空军研究院研究员甘晓华,为您讲述——
先在电脑里“造”一台发动机
在许多人印象里,研发一型新发动机,总离不开画图纸、制样机、做试验。而今,要研制新发动机,第一步却是先在电脑里“造”一台。
这台“造在电脑里的发动机”,被称为“数字样机”。它不仅具备和真机一样的外形,而且包含材料、气流、受力、温度等大量信息,能将它各种状态下的表现“算”出来。
有了“数字样机”,发动机研发的方式发生了明显变化。
方案比选更充分:过去要比较多种设计方案,往往需要做多套零件、反复试验;现在可以先在电脑里做几十甚至上百种方案的仿真对比,把最优的一种确定为要发展的型号,再做成实物样机,进行试验验证。
性能预测更全面:数字样机可以模拟发动机在高原、高温、高寒等多种环境下的表现,预估推力、油耗、温度等关键指标,为后续设计提供依据,并减少试验量。
问题发现更靠前:某个部位温度过高、某一级叶片受力过大,以前可能要到实体试验阶段才能暴露,如今在数字计算的仿真阶段就能发现并修改设计。
简单地说,就是“先在电脑里多设计、多试验,先在虚拟世界里多失败”,真实样机出来后,成功的可能性就更大。
以英国罗罗公司为例,在遄达1000发动机项目中,他们首次建立了完整的三维数字样机,实现了气动、结构和冷却系统模型的集成;高压压气机设计采用参数化建模后,叶片改型周期从3周缩短至3天。
让研发设计和制造车间“说同一种语言”
数字技术不仅改变了发动机的研发流程,也改变着其制造流程。
过去,从设计到制造,中间往往要经过多次转换:设计图交给工艺人员,工艺人员再写加工流程、编程。每换一次人、换一个环节,都可能带来理解上的偏差。
现在,随着“数字化设计—制造一体化”的推进,越来越多企业正在打通这条链路——
设计人员在三维软件中完成零件设计后,不仅生成图纸,还生成包含尺寸、材料要求等信息的“数字模型”。制造部门可以直接在数字模型上提出修改意见,两边在电脑上模拟加工过程,一起寻找既满足性能、又便于生产的方案,避免陷入“图纸很好看、零件很难做”的窘境。融合近年来新兴的3D打印技术,制造环节可在此基础上直接生产,尽可能地减少中间环节和由此引起的问题。
制造部门和设计人员如今“看的是同一个模型、说的是同一套数据”,沟通效率也比以前快多了。
空客A320neo、波音737MAX和中国商飞C919等飞机使用的LEAP系列发动机,应用数字技术后,研发周期缩短了20%,从设计到认证仅用5年就完成,远快于传统7~8年的周期。
数字化生产线让“精度”看得见、控得住
航空发动机对精度要求极高,很多尺寸允许的误差只有头发丝直径的几分之一。
在传统模式下,保证精度很大程度上依靠熟练工人的经验和反复测量记录。如今,随着数字技术在制造环节深入应用,越来越多的生产线开始变得“可视、可控、可追溯”。
在某发动机零件加工现场:机床与测量设备相连,加工完成后可以自动进行关键尺寸测量,并把结果写入系统。一旦发现偏差接近允许极限,系统会自动提醒操作人员,以便调整后续加工参数。多台设备的数据汇总到一起,操作人员可以看到整条生产线上不同机床的“稳定性水平”,为设备维护提供依据。
过去靠人拿卡尺、拿千分尺一条条测量后记在纸上,现在数据自动采集、自动存档,既准确又便于分析。只要遵守工艺、配合系统提示,稳定性比以前更好。
通过这种方式,数字技术正在让发动机制造从过多依靠“经验”变成“经验+数据+系统”共同发力,让高精度、高一致性不再只是少数“老师傅”的看家本领,而是整个生产线的普遍能力。
用数据给发动机“看病”
同一型号的发动机,维修频率为何差异显著?一个重要原因在于其经历的“战场”不同:有的历经更多高强度严苛飞行,有的则执行了相对温和的任务。
过去,很多维护计划有统一的标准,比如飞行多少小时必须大修一次。现在,数字技术让维修计划更加“因机制宜”。业内正在探索为每一台发动机建立“数字档案”和“数字镜像”,这就是所谓“数字装备”的重要特征。
也正是这个原因,现代航空发动机上布满了各种传感器,就像一组组“电子听诊器”,时刻在收集转速、温度、压力、振动、燃油流量等数据。
从出厂那一刻起,每台发动机的试车数据、装配信息都会被记录下来。执行飞行任务后,每次飞行的关键参数、故障记录、维修情况都会自动累积。系统根据这些真实数据,持续更新对应的“数字发动机”,评估其实际状态。
简单说,就是“一台发动机一本账”,而且这本账是自动记的、实时更新的。有了这样的“数字账单”,机务人员就可以更加精细地安排维护。
对“飞得多、飞得狠”的发动机,适当提前检查和更换部件;对状态良好、使用负荷不大的发动机,避免过早拆检,节省资源;对发现变化趋势不正常的发动机,适时做专项检查,防止小问题变成大问题。
这既提高了机队整体的安全水平,又让有限的维修力量和备件资源用在“最该用的地方”。
为战机加装了一套看不见的“数字底座”
军事领域,数字技术在发动机全寿命周期中的广泛应用,正在成为航空兵部队战斗力生成的重要支撑。
在论证和设计阶段,数字技术可以用更短时间、更少试验次数,形成更成熟的发动机方案,缩短从“概念”到“装备”的距离。在制造阶段,通过数字化生产和质量控制,提高发动机的一致性和可靠性,让每一台“飞机心脏”更加靠谱;在使用和维护阶段,通过状态监测和数字孪生,提高发动机完好率和出动率,让战机在关键时刻“拉得出、用得上、顶得住”。这些技术层面的进步,对战斗力的影响是实实在在的,可以让战机发动机飞得更稳、用得更久更可靠。
不过,快步前进,也要守好安全与可靠这两条“红线”。
一方面,大量型号参数、试验数据、故障案例集中在数字平台上,必须采取严格的安全防护措施,防止泄露和攻击;另一方面,如果过度依赖系统和算法,而忽视人员能力建设,一旦系统异常,可能会出现“有数据不会看、没系统不会干”的情况。再先进的系统,也只是辅助决策的工具,在关键时刻还是要靠人来综合判断、拍板决策。
为此,推进数字化的同时,需要统筹建设数据安全防护体系,确保关键信息“进得来、用得上、守得住”;加强基础技能训练,让一线人员在会用新工具的同时,保留扎实的传统本领;在制度上明确“人始终在回路中”,重要结论必须经过人工复核。
数字技术带来的航空发动机变革,是一项体系化工程,不仅在于成本、周期、效率、质量等方面的改进,更影响着供给能力体系、保障方式变革、人员结构转型等多个方面,犹如为战机加装了一套看不见的“数字底座”,托举它们飞向更高远的空天。
[ 责编:任子薇








